文左见王春发的西装湿了一大半,便端出一盆水来给他.王春发却不接,站在那一动不动的.文左见了黑下脸:’洗不洗,你?傻子一样的站着作什么?”王春发忙接了乖乖的洗脸.文左忍不住发笑.正好让老爷爷撞见了,喝声问她在笑什么,说女孩子家不成体统,不像话.
文左头也不回的进了房间:’老封建,都什么年代了,还这样.你看你的同学棉花,人家还没结婚了,不也手牵手的在村头露脸,她妹妹不也跟在后面叫姐夫?”水花笑她怎么回事,一进来就发牢骚:”你还不知道吧,棉花那男人不要她了,嫌她有抽风病.现在村里头人人拿她的事来嚼舌头,你知道吗.棉花气得离了家去了广东了.昨天奶奶就特意交待我要稳重,千万不能往自家脸上抹黑.”
文左道:’怎么有这么多规矩,上次去见面时我就烦得很,你看看现在又是这样.”水花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好.突然问文左:”今天中午吃完饭,估计还得去他家,明天才能回来,你陪我去吧.”文左笑道:”那我不去,我明天就上省城报到去了.”水花道:’你就不能再往后推推,后天走.”文左道:’不行.谁知道到时又会冒出多少事来.再说了,这里的规矩我是不能去的,连老爸都不能去了.看样子是老奶奶出马,四个姑姑出嫁时奶奶哪回去得了啊.不过现在轮到嫁孙女了,老 奶奶总算是可以出次门了.”水花笑文左说话带刺,文左只是笑笑,末了来了句:’我觉得这血缘关系也可以当作没有关系.”
这里众人将老爷爷请上八仙桌的正位之左坐下,,然后又拉了一直站着的王春发坐在老爷爷的右边.这是乡下的规矩.下首的左边依次是小圣,罗松和叔叔,右边是王春发的哥哥和王家的本家人,上首的对面坐的就是水花家的本家人了.
老爷爷是个酒鬼,有事没事都爱喝醉,今日有了这么多人陪他,两眼早眯成了一条线,身上的新衣服越显精神,连他的爱狗也在一旁叫得欢.
王春发却是一本正经的坐在那,也不说话.罗松给他使眼色让他给老爷爷敬酒.他就举着杯子站起来叫爷爷.老爷爷认酒不认人,随便说了几句话,就开始喝酒了.
其他人也都入了座.文左却只能呆在厨房里吃饭,在乡下年龄大些的女孩子和妇女一样是不能上正席的.文左耐不住跑出去看了一眼,跑回来道:’王春发就像个呆子一样,让人见了只想发笑.”粟子婶说:’文左,要叫姐夫.”文左拍拍手道:’我不叫,一天不结婚,我一天不叫.”众人就说你先不要笑他,等以后你定婚时你老公也是那样专让人笑的.文左用手抓了一块肉放进嘴里:”我才不会这样老土了,我呀要自由恋爱.”老奶奶在文左的头上拍了一下:’你也十九的人了,还这个样子!也太野了.”文左不以为然的道:”十九岁要什么样子?二十九我还这个样.”大家都笑她.粟子婶道:”等你结了婚自然就变了.”文左道:’以后的事说不准.”忽然前头来了人,说岳丈大人没有踪影.
老奶奶叫道:’这是干什么,几十岁的人了,怎么闹成这样?让人笑话啊.”忙吩咐十三岁的孙女娟子和文左去找人.
文左在楼上的木桌旁找到了水花爸.水花爸缩着头弯着腰坐在那里.文左轻声道:’怎么跑这来了?大喜的日子,你不出面,说不过去.”水花爸叹了口气:’我就想一个人坐坐,太累.”文左道:’当初姐姐不愿意嫁,你千说万说苦口婆心,现在姐姐愿意嫁了,你又伤心成这样.”水花爸掉下几点泪来:”你看看王家,穷成这样,我是怕你姐姐以后受苦啊.
文左正不知道说什么好,老奶奶找上来了:’你这样又是做什么呢?大家都不能在等你了.”水花爸道:”你看每次都下雨,怕是不吉利啊.”老奶奶道:’说了一切都是她的命,好也得过不好也得过.你这样子,让人家怎么下台?你去看看吧,你爹怕是喝醉了.”水花爸道:’我又不喝酒,我去做什么?”
老奶奶气得没了话.文左笑道:’你是今天的岳丈大人,你不去能行嘛?”水花爸便下了楼,静静的在八仙桌的旁边坐下.
罗松见了他忙说大家都在等你了,怎么才来?文左道:’我爸爸舍不得女儿嘛,你要理解才行.我好好的姐姐说给就给你们王家了,能不伤心?”罗松忙道:”又不是很远,多走动不就解了.”
老爷爷早喝得不成样子,一个劲的向众人夸他养的狗如何如何的聪明.端菜上来的粟子婶听到了,忙跑回来找到老奶奶:’大喜的日子,老爷子却在说他的狗,这像什么话,妈你快去看看.”老奶奶道:’这老不死的,总是这么糊涂,一早就交待他了,不要喝醉,他就是不听,见了酒就什么都忘了.”回头对娟子道:”他醉了,你让你爸把他扶下来.”
娟子应声而去了.老奶奶道:”全乱了套.”又叫文左去叫水花出来吃饭.文左说她端了进去给水花吃.
午饭吃完,大半的男人都醉了.妇女们忙着清王家人带来的东西.分好了给本家人带走.又急着商量由谁送水花去王家的事.最后决定了是老奶奶,粟子婶,叔叔三个人陪了去.
老奶奶本不愿去,说是家里的事没人料理.水花爸说找本家的人就是了,不碍事的.想着自己明天还要送文左上县城,心里也有些慌.
文左望看远去的水花和王春发,想到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见到姐姐,又想到以后姐姐就不是自家的人了,再想着一下子空下来的家,有说不出的失落.
听说去王家庄还得坐船,估计要到晚上才能到.这都是老奶奶之前托人打听来的.为了打探这事,水花爸还特意找了个人去那看了回来,回来的人说地方倒是不错,可是王春发家没有钱啊,看上去日子过得不太好.
文左边清理自己的东西边对水花爸道:”你还是不用去了,妈又不在家,你一走,谁招待这些没走的本家亲戚?虽说都是自家人,可倒底不好.”水花爸想了想道:’怎么说我也要陪你拿了体检书,送你上了火车才行.”文左的心里其实是为了省些路费钱.水花爸也知道这一点,可又怕文左一个女孩子不安全,又道:”你和你同学联系点一下,看能不能…..”文左笑道:”我敢打赌,他们全没考到省城去.因为当时就我一个人报了省城的大学.再说了,考上大学的事我们说好了不告诉别人的,要不又得请客,多麻烦.我们又不像城里人,没事就拿出件事来下帖子,还能赚上一把.我们乡下人,能给多少钱?”水花爸道:”我都依你,你向来有主见.可是你一个人……”文左忙道:”我都成年了,这些年没白读书,你不要担心我,到了我就给你写信.”
收拾完毕,文左又跑出来坐在几个本家婶子的旁边道:’好婶婶们,明天还得累你们一天了.奶奶和粟子婶婶都去了王家,堂弟堂妹还得托了你们管,我那酒鬼爷爷千万让他少沾酒了.我爸明天下午就赶回来了,到时你再帮着我爸清理下这些东西,好多本家的人没来,还有我那四个姑姑的礼一并托了人带去.我爸不爱说话,也理不来家,这几天几位婶婶要苦累几天了.”堂婶婶忙道:”以前听人说大哥你家的文左厉害,今天见了真是了不得.你就安心上你的学去吧,将来吃上国家粮,不忘了我们就行了.”文左笑道:”现在不比往年了,上了大学也都未必能吃上国家粮,现在都得靠自己的能力,得自己找工作,早没有安排的事了.”
然后文左又交待了一顿,才放下心来休息.
第二天天没亮,文左就和水花爸起程了.走在熟悉的山道上,文左对水花爸道:”爸,你说咱们这什么时候能通上马路?”水花爸笑了起来:”通马路作什么?就我们几家人,连个车也没有.”文左问:”那咱们家为什么要搬到这里来啊.”水花爸道:”当时这里住了个大地主,你祖爷爷在这里当长工,后来一解放就定下来了.”文左哦了一声,又问:’那地主后来怎么样了?”水花爸道:”先关了起来说是要枪毙,后来就抓去抗美援朝去了.”
父女俩一路走一路说,却都不谈家里的事,也不提水花的事,更不说钱的事,那些都是一块大疤伤,不看不碰它,就不会疼痛难耐.
坐车来到县城,先去医院取了上周做了的体检报告.水花爸突然看到上面写着的是”AB血型”.头翁的就大了.自己毕竟是个高中生,这点还是知道的.他和水花妈都是”O”型,水花也是”O”型,怎么单单文左就是”AB”型了呢?难道二十年前水花妈真的做了对不起自己的事,自己真的带了二十年的绿帽子。
往事一下子全涌了出来.二十年前,因为打官司输了,自己入狱半年,出来后都说水花妈不守妇道.可肚里的孩子算来该是自己的骨肉呀,刚好七个月.自己当时不相信谣言,看水花妈那坚定的眼神和沉着稳定的表情更加相信肚里的孩子就是自己的.没想到,没想到二十年后……..
他拿着手中的纸,用发红的眼睛看着眼前这个自己养了二十年的,自己疼了二十年的别人的女儿文左,越看越不像自己.
文左被水花爸这从未有过的眼神吓坏了,问他怎么了.他一巴掌将文左打倒在地,将检验单丢在文左的脸上:’你自己看你是什么血型!”他说不下去了,他只觉得头发胀,眼发昏,身子却在发抖,九月的天很热,他却觉得很冷,冷到了心里.
文左捡起化验单.咬着牙看了什么也没有说,将单子放在书包里,泪水在眼里打转转却没有流下来.她不是不知道 ,这二十年来,总有人在背后指她的后背,说她是杂种.从小到大,爷爷奶奶也会骂自己不像水花爸.她以为这只是个误会,却没想到这是事实,是个大家都不确定的事实.也许水花妈知道,可是她不在,她也不会说.文左没有想到一张化验单就让眼前这个千疼万疼自己的爸爸变成了不是自己的亲生爸爸.他那要喷火的双眼,让她感到害怕,感到恐惧,她想哭,却不能哭,她要坚强.
走到没人的地方,文左给水花爸跪下来:”求求你,别把这事说出来.也不要告诉姐姐,家还是原来的家,好不好?你放心,上学的钱等我毕业了,我会慢慢的还给你的.请你还供我上学.看在当年的情份上.”
水花爸毕竟心疼文左,再说,孩子是无辜的,养了二十年了,是个石头也有感情了,也该是自己的骨肉了.他一把拉起文左,老泪纵横的道:’你好好读你的书,我,我不该打你啊.”
俩人哽咽着在火车站告了别.望着挤上火车的文左的背影,水花爸自己狠狠抽了自己一个巴掌,捂着脸哭了起来.心里叫着水花的名字,两腿软得走不回家一般.
水花还是穿看那件新衣服回的家.老奶奶等一行人讲着在王家的事,水花爸什么也听不见,只知 事情办完了,要走的都要走了.
等所有的客人都走后,家里才恢复了原有的平静.水花开始绣鞋底子了,都是跟着粟子婶学,当然多半的鞋还得去买,水花做不来针线活.
“爸爸,下月初我就去王家学医去了,王春发等收了粮食也要下海打工去了.”水花爸机械性的炒菜.水花忽然停下手中的活说了声:”爸,对不起.”水花爸道:”是爸对不起你.”水花自从订婚后脸上没有了那股气,说话也平静了:’爸,你说的什么话.马上要收水稻了,咱们请人收吧.你最近身体越来越差了.”停了停又道:”文左这丫头,都两个月了,也不打电话也不写信,心硬得不像咱们家的人.”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水花爸不小心把手撞在了铁锅上,烫出了个大泡.
水花忙丢下手中的针线,给水花爸上好药,:”你最近怎么老是心神不安的?我一订婚你怎么就变了个人一样了?我本以为你该高兴才是了.至少我不会再当老姑娘时刻揪你的心了啊.”水花爸道:”孩子,要是觉得委屈,咱就不办这婚事了.”水花不解的看了看自己的爸爸,想了想道:”委屈不委屈的,那是命.我看王春发人也好吧,我现在就想着怎么把医学好,别的没想那么多.”
水花爸一个人正踩看打谷机打水稻,王春发跟在端着饭的水花的后面走了过来,叫了声爸.水花爸咋一听男娃子叫自己一声爸,差点没反应过来.是啊,日子过得可真快,眨眼自己就当上岳父了.水花嘴角含看笑,在这一边帮着接王春发手中打过的水稻秆子.
水花爸抬头叹了口闷气.他是不敢叹出声来.自己把自己唯一的女儿从学校拖出来,供着的却是别人的女儿.这事还不能闹,不能说,都二十年了,闹出来有意思吗?自己的女儿都订婚了.自己的和水花妈也都老了,闹个离婚出来更没意思.他脑子里闯出文左跪在自己的面前的情景来.他是真想大喊一声,可没人他都不敢喊,这二十年来他连腰都没挺直过,却没想还要这样背气.他记起六岁时被人打跌了腿回家的文左,哭看说有人骂她是野种,问她是要做劳教犯的女儿还是愿意做野种.当时自己气得恨不得拿把刀冲出去杀了那些多嘴多舌的人.水花妈却平静得没有表情:”文左,你只要好好读书,以后有出息了谁还敢再欺负你?现在别人说什么你都不要去听.”
二十年了,这个女人的秘密藏了二十年了,她就那么心安理得,她的心怎么这样,二十年的夫妻现在想来却只有陌生.
王春发是真疼水花,不让她干重活,回了家,还帮着水花做饭,就是话不多,家里俩个大男人都不说话,水花一个人东说西说的突然也没了话题.
水花爸道:”我上你爷爷家有点事.”说完放下碗就走了
王春发抢着要洗碗,水花说:’你也累了,歇着吧,我来洗就是了.”王春发却从后面伸手搂住了水花的腰:”你累了我心疼.”水花红着脸喘着粗气,这些事她不是没经历过,可面对王春发,自己未来的老公,却仍有少女时的羞涩.
水花道:”别这样,让爸爸看见了不好.”王春发就乖乖的放了手,嘴上却道:”你是我的老婆,爸爸撞见了也不会骂我.”水花就笑.王春发也跟着傻笑,说:”;水花你长得真漂亮.”水花低下头不作声.王春发也没了可说的话,呆呆的站在一边看水花洗碗.
水花问他:”你来了,你家里的水稻谁收?”王春发道:”我哥他们收就是了,我家人多,不像你家,就俩个人,我怎么也得来.你妹妹那天说的话我都记着了.”水花便问他那天文左说了什么.王春发学着文左的样子扯着嗓子道:”我好好的姐姐你们随便就拿了去,…..”
水花早笑得直不起腰来.王也笑疼了肚子,用手捂着道:”我要证明给她看,我可不是拿了你去,是疼了你去的.”水花道:’要是我妹妹不说这话你就不好好疼我了吗?”说到这,水花忽然道:’你真会疼我?”王春发轻声道:”不怕你知道,你十七岁那年我就见到你就看上你了,可没想到你真能嫁给我,我不像别人,能说会道.你给我时间,我证明给你看.”
水花不愿再听下去,这种话当时就有人这么对自己说过,可是到头来什么也没有.她转开话题:’文左是个少有的铁心鬼,走了那么长时间也不给我打个电话写封信.”王春发道:”文左可是个厉害人啊,第一次见面,我还以为说的是她了,大集上的就叫我的名字,吓得我不敢出来见人.谁知她又跑进房间去看.后来才知道不是她,而是你.”水花笑道:”要真是她,你怎么办?”王抓抓头道:”这我倒没想过,反正不是她,我也没再多想.”水花道:”我那妹妹聪明伶俐,你想要还得不到了.她呀不会看上你.她就是太懒了点,别的什么都好.”王春发道:”我不要她看上,你能看上我,我就够了.”说到这,王春发两眼发痴,直直的盯着水花.
水花记得老奶奶交待过的话,所以凡事都把持着不过度.可人毕竟是有七情六欲的,水花曾自以为的心如止原来像张纸一般的不堪一击.
躲在床上的水花忍不住联想起以后和王春发的美好生活来.这种感觉已经好久未曾有过了.她开始庆幸自己当时的选择,原来爱情就像吸烟一样,吸了一支就会有第二支第三支,尽管知道会对自己有害,却是这般的情不自禁.
家里的水稻一收完,刚好就到月初.水花看着孤独的水花爸,心里有些辛酸,可毕竟心里装着希望,所以她很细致的交待了一切后说:”我会常常回来的.爸你就呆在家里别出去干木活了.要不,打电话叫妈回来吧.”水花爸有些不耐烦的道:”她永远不回来最好!”水花以为他只是和妈赌气,也不再说什么.
老奶奶又交待了水花几句.粟子对王春发道:”我们家的水花可就交给你了.去了你们王家你要好好待她,她脾气不好,你让着点.”王春发连连点头.
出了家门,水花忍不住回头望还站在门口的水花爸,他越发显出苍老,隔远了看和老爷爷差不多的老了.


希望看到你以后也创作些轻松、清新些的小说,小说写得太沉重自己也会觉得压抑的,换种风格也许自己也会感觉活泼轻快些。
小说沉重是因为我自己的生活沉重。谁不想快乐活泼的过着,可现在的我就像是背了几十几担子的老人,无从轻松啊。
现在的我就是世俗当中的一颗沙泣,天天做着世俗之事,哪有时间创作?